本報記者 夏天一

　　如今，許多學生在學習中遇到問題時，向AI大模型提問便能獲得條理清晰的答案。而為學生解疑釋惑本是教師的核心工作之一。既然知識傳授的環節可以被AI取代，人們不禁想問：AI時代，教師會被替代嗎？

　　前不久發布的《“人工智能+教育”行動計劃》提出，制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，明確教師應具備的人工智能素養能力，推動師范生培養改革，將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知識納入課程體系，更新知識體系。在頂層設計的推動下，如何實現角色轉型，是AI時代每一位教師都必須面對的必答題。

　　教師不可能被完全替代

　　2025年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發布《經合組織AI能力指標解讀》報告。杭州師范大學經亨頤教育學院副教授李陽杰介紹，該報告評估了AI在多個維度上的能力水平，清晰地呈現了AI能力局限，包括社會感知能力相對有限、難以自動適應新的開放式場景、難以適應不可預見的變化等。

　　這與深圳大學教育學部特聘教授李樹英的觀點不謀而合，即AI的局限性決定了其難以觸及教育根本。李樹英說，教育者擁有四大核心價值，包括人文語境的價值判斷、臨場場景的情境審度、人際情感的關系構建以及教學行為的反思改進。“這些都是現階段AI難以替代的。”李樹英說。

　　北京師范大學教授、未來教育高精尖創新中心執行主任余勝泉告訴記者：“AI沒有情感，也沒有社交溫度，而學生成長離不開人際交往、表達溝通、團隊合作、傾聽共情等社會能力。”這類社會性成長、情感價值觀的引導、心理健康的疏導，只能依靠教師面對面陪伴、示范與引導。

　　除了社會能力的培養之外，在知識傳授方面，AI同樣難以取代教師。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北京對外開放研究院研究員孫宇補充，雖然AI可以高效提供標準答案和海量信息，但教師能夠根據學生的認知水平、興趣方向和社會情境，對知識進行篩選、重組和批判性引導。“課堂上的真實互動、啟發式提問以及同學之間的思想碰撞，更有助于學生形成獨立思考和判斷能力。”孫宇說。

　　針對當前一線教師對自身可能存在“被挑戰”“被弱化”乃至“被替代”風險的憂慮。李陽杰表示：“‘替代’的擔憂不過是轉型期的附帶物。”他認為，隨著數智技術的深度介入以及各主體逐漸適應人機共存的狀態，教師的心態與行為也會發生轉變，逐步形成數智賦能教師工作的相對優化方案。“歸根到底，所謂的完全替代是不可能的，教師會在相關方面發揮出自己的優勢，進而實現‘1+1>2’的效果。”李陽杰說。

　　角色轉型并非輕而易舉

　　“對教育者而言，技術帶來的教育變革并不陌生。”李樹英指出，在以往的教育發展歷程中，教師們總能及時適應農業社會、工業社會中的技術發展，從中受益并推動教育創新，再通過科學研究與人才培養，直接或間接地促進社會和科技的進步。

　　然而，這種“不陌生”并不意味著技術變革下的角色轉型輕而易舉。教師想要實現角色轉型，仍需直面一系列現實困境。“主要原因是相當一部分教師把自身定位為知識傳授者。”在李樹英看來，教育有五重境界，分別是“言傳身教”“依托課本教書”“教學生學會學習”“賦能學生”以及“教育即生活”。“多數教師固化在‘教書、灌知識、完成教學任務’的傳統模式里，一旦剝離知識講授，便找不到自身職業定位。”李樹英說。

　　除了職業定位的固化，現實工作場景的壓力也成為阻礙教師適應變革的重要因素。李陽杰認為，在學校場景中，教師往往需要扮演多種角色，穿梭于不同類型的教育空間之中，休息時間相對有限。“在這種境況下，采用慣性思維和方式教育教學成為部分教師心目中的最優解，而適應變革、調整思維方式則成為奢侈品——這往往與不確定性、潛在風險關聯起來，暗含著一定的成本。”他說。

　　余勝泉認為，與多媒體教具等相比，教師使用AI更便利、更容易。“但是很多教師沒有找到重點，仍把AI當成課件、網課的替代品，只用來輔助授課，陷入和AI比拼‘誰講得更好’的焦慮情緒。”他說。

　　孫宇結合自己的教學實踐，給出了破局方法。他認為，教師應主動參與校本教研、跨學科項目和人機協同工作坊，在實踐中逐步明確哪些內容自己教、哪些交給AI。

　　孫宇以他講授的新聞傳播專業本科必修課——“新聞傳播學研究方法”為例表示：“在課程傳授過程中，AI可以快速整理各種研究方法的定義、步驟和經典案例，甚至生成問卷初稿或數據可視化圖表。但教師需要帶領學生判斷某種方法是否適合當下的研究問題，識別問卷設計中是否存在誘導性提問，討論數據解讀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偏見。通過這樣的對比與討論，學生才能真正理解研究方法不是套用公式，而是一系列負責任的判斷。”

　　“在課堂教學中，AI可以負責有標準答案、重復性強、可自動批改的任務，而需要情境理解、價值判斷和人際互動的環節，則應交給教師。”孫宇說。

　　要找AI無法模仿的教育智慧

　　2020年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當年世界教師日主題定為“教師：危機中的領導者，未來的重塑者”。這不僅是對教師角色的肯定，也是對每一位教師提出的更高要求。如今，在AI時代，教師“未來重塑者”的角色變得愈發明顯。

　　作為“未來的重塑者”，教師提升智能素養成為必然。孫宇認為，教師智能素養應該包含AI基礎認知、人機協作能力、批判性評估能力、反思學習能力等方面的內容。“教師不僅需要認識AI、理解AI，還需要根據學科目標和學生特點合理劃分人與AI的任務分工、批判性評估AI生成的內容、在技術快速迭代的環境中保持持續學習和反思的習慣。”他說。

　　其中，批判性評估能力尤為關鍵。李陽杰進一步指出：“AI生成內容并非完美無缺，潛藏著事實偏差與價值偏移等問題，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教師發揮引領作用。教師不僅要具備辨別能力，更要引導學生學會理性看待技術產物，幫助學生樹立正確的價值觀、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。”

　　教師智能素養提升同樣離不開科學的引導與支撐。余勝泉提醒，制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，核心目標應是引領與指導，而非硬性考核，唯有摒棄功利化、形式化的評價導向，才能讓教師真正沉下心來提升智能素養。

　　教師的轉型，歸根到底是因為育人要求的變化。當知識變得唾手可得，育人便愈發重要。

　　“教育之所以為教育，恰恰在于其超越技術與應用層面的目的性，即教育與人的成長與發展、價值的選擇等息息相關。”李樹英表示，教育必須建立在人與人交流的基礎上，教師帶給學生的教育是富有情感的、鮮活的生活體驗，優秀教育者的教學互動總是蘊含著豐富的教育智慧，課堂上教師的表情與語言可以營造出難以忘懷的情感記憶。這些都是教師難以被人工智能取代的重要原因。“在未來，教師需要重返教育人文主義的本源，尋找一種AI無法模仿的教育智慧。”他說。

　　來源：科技日報